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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亲黏豆包
亲亲黏豆包
作者: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12-4-1 20:45:48

外边人叫的黏豆包,山里人不照着叫,偏叫饽饽、黏饽饽。就跟管自家的孩子叫小名,不叫大名一样。

炕头上发酵的两缸面,只拱盖儿两次,明嫂以为是炕不热。她推开明哥做做事的手,从热乎乎的被窝钻出,给炕加热,烧火做饭。受冷落的明哥,哭笑不得地提起刚刚褪下的裤头,嗔怪地说:这骡子。

骡子光知道侍弄活计,跟明嫂只知道侍弄日子一个样儿。

明哥心里溜号,开始注意夜里寒风画在窗上的霜花。他看见山林里有黄鹂在柳树上蹦蹦跳跳地嬉戏追逐。树底下一对很嫩的男女嘴亲嘴,男的搂着女的腰,女的搬弄着男人的胯骨,待细看,一缕阳光晃跑了树的遮掩。很嫩的男女不见了。他嗔怪那缕阳光,就跟嗔怪明嫂一样:这骡子!

伴着明嫂磕膝盖折玉米杆的咔咔声,东院二奶的喊声传过来:明媳妇喽,明媳妇喽!声音是从东边的耳房外传来的。

窗上,先上来二奶银钗颤微微的牡丹花和上面缠绕的一对蝴蝶,跟上来是二奶头顶上的盘盘髻。一点点、一点点,二奶的影子支楞着蔓上来了。

墙外边,斜堆着二爷从院子里倒出来的石头,枕头大、碗大、拳头大、鸡蛋大的石头,堆靠在墙外,夏天那上面爬满倭瓜秧。

二奶就是踩着那堆石头上来的。

院里的大黄狗汪汪能够报两声信儿,又去挠门。

明哥坐起来答应着,他看见二奶托上很白的柳条笊篱放在墙头上,里边摆满黄黄的黏饽饽,上面还冒着热气。阳光晃照下,黄梨大的饽饽黄得泛油,油里泛光,饽饽上面按的红点儿一跳一跳要蹦出来似的。明哥紧紧嘴巴,喉咙缩了缩,咽下两口吐沫。二奶送今年做的饽饽来了。二奶做饽饽总是比别人家的早,数九就淘米磨面做饽饽,说是笨鸟先飞早入林。娶媳妇嫁姑娘一样对待。

明嫂一手遮阳光一手轻抚笊篱把,谦让着:二奶,不用了,明个我们也做了。二奶将笊篱塞进她怀里尝尝,一家饽饽一个味!

看着二奶满头发亮的白发,想着二奶是怎样踩着乱石将一笊篱饽饽端上墙头,明嫂就有些百感交集,一百感交集,她就顺嘴说出请二奶第二天帮她做饽饽。

明哥听了好笑,这娘们见二奶黏饽饽不知说啥好了。

二奶做饽饽攥不紧了,总犯错误,不是从指缝露面渣掉进盆里,就是攥时露馅,弄得饽饽外面是红豆馅碎沫里面红豆馅夹着黄面。她做的饽饽蒸出来,像姑娘脸上长满雀斑,看上去不舒服。二奶犯错误总不认错。把沾上馅沫的饽饽往大琴、二兰、四花身上栽赃。大家就不愿意让她栽赃。做饽饽宁可给她送几个尝尝,也不请她。特别这二年,猪屁将屯里的黏饽饽在城里街面亮相,大家更讲究饽饽的模样了。二奶就像调不准秤星的老秤没人用了。

没人用二奶做饽饽,二奶就无着无落,觉得跟二爷扎在坟里一样。她害怕,没人理她,她的鸡蛋、饽饽卖不出去。她想去东家西家做饽饽,掌握一下外边的行情。

听明嫂请她做饽饽,就跟张罗外出旅游的孩子总算盼到有人带着旅游一样高兴。脸上皱纹绽开,下颌带动假牙直响:不嫌二奶人老手慢?

二奶,这话唠远了不是,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嘛!

二奶更会顺着说:你看二奶,做的饽饽光溜水滑,蒸出来起明皮儿多稀罕人。

明嫂噗嗤一声乐了,她看出了笊篱里大琴、二兰做出的饽饽。又不好意思扫二奶的兴。就说:二奶做的不错,你老就给自家多做些,省下二兰、大琴的手腕子,免得给我做饽饽时喊疼。

接过明嫂递过的黏饽饽,他咬了一口,留下那个小红点儿,他细欣赏欣赏,没话找话地说:我看还是小红点好看,咱得饽饽打什么五角星,也不是选村主任。

他说的是往年选老村主任时,唱票计数是画字,不像不大事当村主任唱票画五角星。那是不大事自己的主张。选他票的人很惊奇,问他为什么画五角星,怎么不画三角星,那雪花还六角星呢?不大事说人们沫唧,揪住一个五角星没完没了,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画五角星有啥说?长卵子的问问去。

一句话问得沫唧的人直了脖,一会儿又都沫唧道:这鸡巴村主任选完票就忘本,扯到国旗上去了,再问还许扯到江泽民。脸够酸的了。

明嫂说:不大事当村主任人画五角星咱不管,咱做饽饽按五角星,图顺当、好吃、好卖。

我看你是拍人家的马屁精。

明嫂沉默,走向柜盖。柜盖上有个装红色的碟子,上面横支钢笔粗的榆木棍,棍的两端刻着五角星,是她找美术老师二凤刻的。二凤在乡中学教美术。棍两端刻五角星,明嫂是准备一端刻老了,还有另一端接班。她将五角星蘸点儿红色,照二奶饽饽上的红点按下去,五角星比红点冒出五个尖角。明嫂满意地笑笑:正好,又对明哥说:穿上衣服,到猪屁家把帘屉借来。

明哥见明嫂没在意他的话,又说:村主任来装帘子见到这五角星一定乐。多有号召力呀,我当村主任画五角星,明嫂做饽饽也按五角星。

明嫂就跟他说了春天进城时看到的五角星。屯里人采的石头,是明嫂着手换的钱。有一天,他拿着结算单招工头要钱。工地未见工头,在一个胡同里觅到工头。工头和许多人围着,看着那人铺在地上一张红布,红不上画着一个大五角星,上面写着中医五行生克图。再看看五角星上堆着金,金堆着木,木堆着土,土堆着水,金木水火土堆堆拉拉,相互连扯,又跟着箭头转有说道。她就觉得不大事选票计数用五角星有说道。

接着明哥也想起,怪不得不大事当村主任屯里这么稳当,打架斗殴一件没有。不像他爹当村主任那阵,大琴用鸡巴几个电字儿,还有人写上告信。就说不大事比他爹压事不说,工作也干出功来了,三个代表带出了样子。

明嫂知道他说的和三个代表带出了样子指的是,她拉的线儿把山里的石头倒出去,大家兜儿有了钱;猪屁把屯里猪倒出去,卖屠宰场比在屯里面靠面子赊账挣钱快。眼下猪屁又要齐大家的黏饽饽去城里卖。挣钱的道儿,她俩给趟出来了。前些天,不大事在乡里还介绍经验三个代表实处落,致富路越走越宽阔说的就是她和猪屁干的事。不大事当的这个村主任是姜太公钓鱼稳坐的钓鱼台。就为这,明嫂说,我就看出不大事当村主任用五角星计票数顺当。咱饽饽上按五角星也一定好。

那就听你的,不按红点儿按五角星。操,以后可别为这五角星来运动挨斗。

再来运动咱也该没了,眼下咱的饽饽好吃好卖,儿子念书花钱不愁是正事。

 

天,亮出景物的真实模样,不大事还未露面。明嫂心里就嘀咕,这个不大事,猫个脸、狗个脸,我明嫂这大人请你做饽饽,你也给个脸。你就不知道?屯里数九到三九天,天天有人做饽饽。我今天做不完饽饽,大琴明天做四花后天做,耽误她俩家做饽饽不?这是串换的好事。赶三九天家家做完饽饽,冻起一部分,再发给猪屁一些去城里卖,也是赶紧的事,大年根儿谁还买黏饽饽,大鱼大肉都吃不过来。

明嫂也不晓得,屯里何时留下这个风俗。年年腊月做黏饽饽。数九就有人淘米做饽饽,三九天里将饽饽做成装进缸里冻上,在一个个拣出来熘着吃。得出的真经是三九天水甜纯净淘米亮堂,磨面做成的饽饽也亮堂,吃着劲道。三九天冻的冰是横茬,冻起的饽饽也横茬,吃到清明不坏馅。

心里窝着火又不敢让人看出来。她一面照看屋里做饽饽的人,一面在外屋忙着灶上灶下的活儿。外屋连着东西屋的锅台。东屋锅里炖着早晨要吃的酸菜粉和排骨,西屋锅烧水留蒸饽饽。开始,她还和猪屁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。荆条疙瘩火热烈地舔着锅底。舔着舔着,锅里就开花了,蒸气一点点地涌向外屋。猪屁急了:该往锅里放饽饽了,不大事来不?

来。明嫂推门进屋,热气和炖菜味儿也跟着飘进去。

明哥脚前些天骨折了,不敢吃劲儿,只能在炕上给两张桌一跎一跎地倒缸里的面。

炕上,摆着两张桌子,桌子的空闲地方坐着大琴、二兰、四花、二奶。

大琴二兰四花盘着腿,一人一个豆馅盆,做成的饽饽一个个从她们的手中摆到桌面的四周。桌面中间堆着面砣,围着面砣的饽饽,看上去像一群胖猪仔围着哺乳的猪妈妈,很亲香。二奶坐在两张桌子中间,不住地欠起屁股够饽饽,一个个贴着叶子。饽饽贴上叶子,摆在帘屉上就不粘帘子。

两张桌子上摆满做成的饽饽,盖盆的两个秫秸盖帘也装满了。

明哥知道明嫂是宁可身受苦,不让脸受热的人,就说:前街常三儿放假了,我找他装帘屉?

常三儿去岭前他三姨家做饽饽去了。大琴说这话,是她早上和常三走个碰头。明嫂决定自己装帘子,就到外屋跟猪屁吩咐,照看两灶坑火,别让火跑出来燎着地上的荆条柴禾。外屋地,膝盖往上串着蒸气。明嫂弯着腰,在后门前看清猪屁。横在后门前是两条长板凳搭起的秫秸帘子。饽饽从锅里出世后,捡到这帘子上,晾晾按上红点儿,再一簸箕一簸箕地抱到屋外临时搪在窗和石磨的秫秸帘子上晾冻,然后才能装进缸里。

猪屁弯腰垫着板凳腿,像接生员在检查婴儿出生前的产包产床一样,很全面很细致,完后又把按红点的色碟放在板凳一头儿。明嫂安排他的活儿是烧火,拣帘屉,按饽饽上的五角星,端簸箕晾饽饽。

听明嫂要自己装帘屉,他探头隔着门玻璃看屋里的二兰要不差二尖刀在那做饽饽,我就装帘子了,我看她就长气。

明嫂笑笑:哥俩生的哪门子气,二兰早晨来看有你就要回去,也说这话,生让我给留下了。

为我妈那八条垄菜地,二尖刀子种六、七年了,还想种。

好商量,待会儿蒸饽饽连上趟时,大伙给你做工作。

型。明嫂装完帘子叫我一声。端帘子,老娘们可端不动。明嫂说了句虎头,骂人当说话。就进屋装帘屉。

屋里靠着门坎的凳子上,放着一个用秫秸穿着带木头堵的帘屉。像待装货物的空车等在那里。

明嫂先拿起二兰做的圆顶带尖的饽饽放在中间,一圈套一圈地从中间装起。

这一锅饽饽出锅后,就不能歇锅,一锅挨着一锅顶气下锅又省柴禾又省时间。二三百斤的黏米面做的饽饽,一天半宿蒸完不成问题。

不大事真的没来,明嫂家蒸饽饽的就要减速,大家能不着急?大琴见做成的饽饽装帘屉已绰绰有余。就要帮明嫂装帘屉,把不大事耽误的时间抢回来。她飞快地拍好手中的面饼,捅进左手揣的窝里,抓把豆馅填着找平儿,两手一扣,又像攥酸菜团似的用劲,合拢的面饼里哧儿、哧儿地放出一股气,这股气不挤出来饽饽就瘫软得裂嘴。攥出气,大琴两手齐揣起窝状又攥几下,就麻利地揉团,很快一个长圆型的饽饽做成。二奶说:做饽饽随人,大琴人细高个儿,做饽饽也是高桩的。

大琴拍拍手中的面,又用匙子刮刮手上的面渣,蹲起来:嫂子,我装帘屉,你上炕。

明嫂忙挡住我装,供上帘屉,你们就歇一会儿。

四花从炕上跳下来,炕沿儿直颤动。我来装,去年我家做饽饽,全是我装的。

明嫂一个个把她们推到炕上咱们轮着装,先可我来。

二兰做的圆顶饽饽排中间,大琴做的高装饽饽排外,四花做的圆球似的排在最外边儿。看着圆圆的帘屉上,摆着模样不同的饽饽,跟连绵不断的低矮山丘一样,上面如披金挂银一样,挺诱人。

猪屁来端帘屉,他看齐胳膊照量照量没宽,又照量怎样将帘子端出去不被门卡住。他拎起拴在木头堵上的提手绳,咬嘴唇运气,端起帘屉时脸已通红,刚去迈步,下身一个响屁跟了出来。大家先是憋着笑。四花是屯宗的弟媳,在弟媳面前丢丑,猪屁脖子、脸鸡冠一样的红。明嫂借机幽默一把这屁不比猪屁不顶份量不压秤。一句话逗得大家顶破屋顶地笑。他们想起猪屁绰号的由来。

他刚把屯里猪倒弄城里卖时,爱缺斤少两。金边儿家的猪,他少给算一斤份量。金边儿较真把猪抬到秤上重新称。打准斤两时,猪放出一个屁。秤杆搭下头,他赢了,屯里人也认了,一家赔上一个猪屁值。打耗子还得个油捻呢。何况他租车,跑关系哪不用钱?人们没有计较猪的份量,猪屁却代替了他的名字。

猪屁将帘屉平稳地放在锅里,盖严后送进一把荆条柴禾。看看二兰乐得正前仰后合,就走到二兰靠的柱子,拍得叭叭。响二尖刀子,你捡啥笑,把地给我退回来啊,咱妈就下你一个人啊?

二兰回过神来,举起手中饽饽向他砸去,大琴和四花抱住二兰,饽饽才没有砸到猪屁的脸。二奶也欠起身去拉架。明哥嘴里喊着:猪屁不许和二兰胡来,快拉他出去。明嫂把猪屁按在灶坑前,烧火!,又小声说:猪下崽、狗下崽、人还有下的?你是尖是傻呀!

猪屁挺直上身还想站起:这个二尖刀子,今儿个我非得让她吐口,把地归我。

天狗吃了月亮?差这一时半晌。平时你对她的心,过辆坦克,今儿个连个蚂蚁都不放过?

二兰被劝住,坐在那里一边做饽饽一边用衣服袖头擦眼泪。

屋里只剩下拍面饼的声音。

太阳库快出来了,不大事仍未露面,大家就猜他不能来。这个不大事,村主任,真耽误事儿。四花将一个拍好的面饼摔在面砣上,往盖帘上捡桌子上的饽饽。明哥刮刮窗上的霜雪,眼睛瞄着窗外。二奶也跟着瞄。嘴里不住地叨咕官身不如己,我当官那阵子,屁大事都不如你。

提起她当官,大琴就把头埋在桌下偷偷地乐。她想起二奶那时梳着男士分头,学大寨修梯田时扬一锹土,那分头就往后边一甩,跟老爷们一样,老了老了还梳起了盘盘髻,上面还插上花儿了,那老脸核桃皮似的。最合适的比喻蹦进她的脑海,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。想想又笑起来。四花、二兰也跟着她莫名其妙地笑。

明哥看见大琴的高兴劲儿,心里很舒坦。不知为什么,有了那次大琴在她男人坟上哭以后,他总想看见大琴开心的样子。总想把大琴当妹妹一样看待。大琴今年四十二岁,男人病死十多年。大琴还是不大事的近门嫂子。明哥笑着拿起饽饽帮二奶贴叶子:笑吧,不大事不来装帘屉,等后黑点灯时累哭你们。

 

明嫂家做饽饽,乡里召开村主任会,不大事是答应完帮助明嫂做饽饽后,接到乡里开会通知的。

也是天亮出景物真实模样时。不大事来到乡长宿舍。乡长家在城里,工作上紧时就在乡里住宿舍。乡长给他打开门,又回到被窝里,冻得上下磕打着牙。用被裹紧身子,留出脑袋。看着帽子上满是霜雪脸上却红光满面的不大事:到底是人年轻,脸蛋儿红通通的,坐,坐。他用脑袋点着炕让坐。

不大事不坐。他亘乡长讲了,他是来领村主任会议精神,完后回去帮明嫂做饽饽。还讲了装帘屉在做饽饽过程中,岗位很重要。

你这个村主任,真不会拿架儿,帮她老娘们做什么饽饽?

乡长,照您这说,帮明嫂做饽饽的事儿小,咱当村主任不能放下架子帮她做饽饽?

乡长未点头也未摇头,他端详着等他往下说。

我帮明嫂做饽饽,明嫂做完饽饽又帮下一家做饽饽。大家你帮我我帮你,做的饽饽吃一部分卖一部分。咱女儿河的水做豆腐城里人认了。女儿河水淘米做的饽饽黏又亮。在城里要是闯开市场,像我们村往城里卖猪,卖石头一样,老百姓不又多了一个挣钱的门路,你说这是不是大事?

乡长点头,说:小伙子,有出息。又问,你村主任说的这明嫂是不是小嫂子,怎么这么上心?

不大事就跟乡长唠起明嫂。

网高速铁路工地送石头,要要有个交易场所,屯里人送石头也要有个休息的地方。一室两用,明嫂租下一个单位的临街房子,交钥匙时,领导透出去城里牵牛花吃一顿。

明嫂在牵牛花摆上酒席,吃饱吃足,领导酸酸地搂着小姐上楼,又酸酸地回头问追他要钥匙的明嫂:你干嘛老跟着我?

明嫂急了:强奸你,你逼良为娼啊?堵着楼梯,有很多察看的眼睛。领导很狼狈,扔下房子的钥匙。

屯里人采石头卖钱的门,就是明嫂租下那把钥匙打开的。乡长欣赏起不大事说:你给明嫂做饽饽还以为软弱,原来做饽饽是软道理;发展明嫂,抓好村里的工作,三个代表是硬道理。

不大事说:这是建立感情啊!

他把手塞进怀里,从羽绒服兜里掏出巴掌大的电话记录本,展开一张画有五角星的纸。又按在炕上这上面讲着中国的传统哲学,上面的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代表着事物。我从它们的相生相克中,品出中间的相互关系。它们之间要相生,就好比母生子,有相亲相爱之情,就顺畅就吉祥。我们当官的跟老百姓关系也是这样。大家选儿子一样,把我选上村主任,我就像个儿子样跟爹妈同心协力过日子,这日子能不顺畅、吉祥?

乡长看不大事脸更红了,红得有些红火。就说:回去吧,村主任会议和去年这时候开的会同味!

不大事心领神会,他明白了村主任会议精神,是防火防盗,红白喜事不操办,计划生育,走访军烈属困难户。

不大事从乡里回来,正赶上明嫂家做饭。蒸气飘不出去,就聚集在玻璃窗上。窗外什么也看不清。只听门叭啦响了一下,大黄狗领着三只小狗崽摇头摆尾地进屋玩耍。明嫂知道大黄狗是向她领赏来了。每当饭时,家里来了客人,大黄狗都是这样迎进客人又这样向主人领赏。客人落座时,它也得到一瓢漂着油花、带着饭粒的米汤犒劳。明嫂转身下地,不大事从外屋碗橱里拿着碗筷子进来。

大家起身给不大事挪位子。不大事挤坐二奶身边,抓起一个饽饽咬了一口,见大黄狗带着崽子扯串似地跟明嫂出去,就说:这狗真通人性,我进来一声没叫,欢乐虎似地往屋带我。

二奶啧啧舌:可不嘛,它也会看谁有用谁没用,昨天,我给它家送饽饽,它还汪汪叫呢。

明哥给二奶挑起一缕分头粉条送进碗里:那是,是唤我们去接你给送的饽饽。

是吗?我错怪了它?二奶吮进粉条,明哥又给他夹块排骨。

不大事吃下一个饽饽,回味说:这饽饽真劲道几个对几个?

七个对三个。七十斤黏小米三十斤苞米碴子。明哥回答。

他又问:二奶,淘多少斤米呀?

一百斤,五十斤自个吃,五十斤留卖。

自个吃得了,上岁数人都爱吃黏的。

爱吃是爱吃,肚子招受不了,这东西硬,不好消化。

二奶太细了,弄点儿饽饽也卖钱?

不是二奶细,年好过、节好过、最近过的是日子,钱,不好挣喽,蚂蚱腿都是肉啊!

早饭在二奶的蚂蚱腿都是肉中结束,又在蚂蚱腿都是肉中扯起话题,这个说:卖石头钱,年前年后随七十三、八十大寿的五份。那个说;卖头猪钱随孩生日娘满月十份。四花骂了句:操他妈的,挣俩钱儿竟随礼了!

四花一口哦吐脏话,猪屁就说:过完年我娶媳妇,大家都去,不用掏钱,给我捧个场。

明嫂故意问:二兰去吗?

二兰撅起嘴,给猪屁个后背,猪屁支支吾吾,明嫂咬着他的耳根:真亲不惹一恼,还不找个台阶下来!她把猪屁推向二兰,又小声对不大事说:哥俩为要老妈的菜地闹起别扭来了。

猪屁对着二兰:细死痨,年年做饽饽不去苞米皮,不差咱是一个妈下的,我才不给你卖饽饽呢!

二兰勉强咧咧嘴,又撅起:我不是穷人嘛,不然能种老妈地。

不大事接上二兰的话茬:就因为你穷,你哥才把老妈的地给你种,猪屁哥你说是不?猪屁难为情地用手摸着腮帮。

二兰呀,猪屁我大兄弟可是个靠墙根拉屎,讲究里面的人,你看人家维的多到,城里管事的都交上了。

猪屁脸红一阵,白一阵:可不是,饽饽蒸出来,我就给余忘水送去二百个。又说:二兰,咱妈那地,我为啥往回要,你也养两只羊下点羊粪,别只上化肥,把地养的王八盖子似的。

猪屁见不大事端帘屉,就去抢着端。二奶逗他:小点儿使劲,别把屁嘣出来。

猪屁端完帘屉,脑袋卡在门框说:过明儿个我从前街往后街齐饽饽,过小年前,我得把收上的饽饽卖出去。他相处的是城边子姑娘,他收屯里的饽饽存放在姑娘家,熘好后再到城里去卖。

猪屁啊,你得先给二奶饽饽过个数。

不大事问大琴:嫂子,你饽饽做了吗?大琴看一眼不大事,又看看大家,我明天做,不知大伙有功夫没有。

有功夫没功夫连我脚拧的人都去,谁还不去。明哥说话大琴信,别人也信。

村主任不大事的爹,当时见大琴带着孩子过日子困难,就批准大琴在村委会门口卖冰棍。有人写上告信,说大琴的冰柜、冰箱用的是村里的电表,村里给掏电费,增百姓负担,村主任为什么用大家电费损大家肥小家。

明哥一说有功夫没功夫做饽饽他去。大琴鼻子像针穿。就想起她在男人坟上哭背过气时,大明哥拽着她的手:大琴、大琴,我是你大明哥。声音很颤,她睁开眼轻轻地喊一声:明哥。他含着泪笑着答应她,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。她心里掠过一阵渴望,渴望一个男人在她艰难孤独的时候,如此柔情的呵护,她才觉得一个女人活出的滋味,想到这种渴望,她又抽抽答答地哭起来。

大琴回去吧,有事找我和你嫂子。

接着大琴听到的是,大琴在坟上哭,哭背过气去了。还有人有根添叶。明哥抱着她,握着她的手,她才缓上气来……全屯人都在察颜观色,看明嫂脸上的风云。明嫂给村里100元电费钱。留下的话是大家都像我家明哥那样对大琴,大琴就不去坟上哭了。

那以后,大琴卖冰棍用的电费钱,屯里人承包了。

有不大事装帘屉,明嫂就上炕做饽饽。

后门口的帘子上晾出两锅饽饽。饽饽绷出明皮儿,猪屁就趁着锅里饽饽住火的空隙给饽饽捏五角星。大家看了都很惊奇。问明嫂,明嫂告诉他们:跟村主任学的。选偶票计数他用五角星,咱做饽饽也按五角星。时兴。

不大事说明嫂聪明有悟性。

悟性是什么,大家似懂非懂,知道这两个字和聪明连在一起,就知道是夸明嫂的话。

正中午时,整屋上满阳光。做成的饽饽摆满桌子、盖帘、帘屉上。阳光照得它们银白银白,和窗外搪着的秫秸帘子上黄灿灿的饽饽比,一个比一个让人眼馋。

明哥看看缸里的面,对大伙说:歇一会儿,照这样蒸用不上半夜就能蒸完。

我说俩孙子,你们别说完了完了的嗑儿,做饽饽忌说这样的嗑儿。要说有才是。

她讲起有个地主,做饽饽时倒面的见到只剩一缸底面,也不说快完了,总说有、有很多。蒸到鸡叫还在蒸,帮做饽饽的出去方便,看见一个黄狼子,正往屋背面呢。

不大事吐吐舌头,端端肩胛。

二奶,黄狼子背面,倒面的没看见吗?四花问。

那东西神着呢,在暗处能看,明处看不见。

二兰心里想,有那样黄狼子到她家,她就把缸放在后门口。让她背一冬,做一冬饽饽。

二奶见四花故意抠根问底,心里发烦,借出外解手给自己开脱。

二奶肚里的故事三天三宿讲不完。二奶说的那样的地主,蒸饽饽蒸几天几宿的常见。二奶那样上年纪的人经过蒸饽饽的场面很多,从小就听人们在做饽饽中讲故事。明嫂小时候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。

月上中天,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。大地没有一丝风,几户做饽饽家的烟囱里升着很白的烟。屋里人们穿着毛衣还觉得热。二奶解开棉袄扣,不断朝猪屁要外屋缸里的冰含。酥子叶散发着浓浓的香味,熏得人发困。二兰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,又弧线一样射向四花,四花也打着哈欠。她俩一个替一个地打着哈欠。很均匀很平衡。炕热得有些烙屁股。明哥和明嫂就把木板儿、枕头拿出来。大琴没困。很钻一地做饽饽。大家明天给她做饽饽,她在心里掂量着明天的伙食,小鸡炖香菇,加干豆角粉条,酱缸疙瘩炒鸽子肉,心里俊萝卜拌大酱。小鸡、鸽子请谁杀?她可是见血就发晕的哟,到时让猪屁给杀。不知猪屁肯帮忙不。要是自己男人活着,这点儿小事还用张嘴求人。想起丈夫对她的柔情,不觉心里有些酸酸的东西开始涌。她摒住泪,转移注意力。看不大事不停地装着帘子,不停地请教明哥,南山坡适合种黏谷还是笨谷。长垄地种大豆和苞米是套种高产还是海种高产?问一句明哥答一句,像学生问老师又像老师在解题。

二奶不住地点头,不停地夸奖不大事:小伙子有心劲儿啊,跟毛主席似的,工作做到炕头上了。大家都听出二奶夸得有点过,不约而同地乐了。困的也提起神来。明哥明知故问地说:二奶,毛主席上咱这儿来过吗?

没来过,可有一首歌,那时喇叭里总唱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,毛主席来到咱农庄,千家万户齐欢唱,好像春雷响四方。二奶很兴奋地唱着。大家听得正起劲儿,她又忘词了。二奶还说:那时我总想见到毛主席。咱这的赵敬党就见过毛主席。

赵敬党,论屯中咱还给叫姑奶呢!明嫂提示大家。二奶又说:赵敬党见毛主席可是干出来的。人家当生产队长时,种的分枝大红穗高粱一颗种子支出八棵秧接八个穗。

二奶的话年龄嫩的二兰、四花不信:二奶你白话!明哥就替解释:不是白话,是真的。那时总有参观团来参观呢。

不大事说,有机会,我寻寻根儿问问赵敬党姑奶,分枝大红穗哪还有。

赵敬党就没有官架子,去上边开会回来,就带大伙挖铲坑,种地瓜,一棵能起一粪箕子地瓜。

明哥也说:那是真的,锦西新台门那边儿的一帮姑娘就扑着地瓜嫁过来的。

明哥出证明,二奶就为自己的经历神采飘飘,就好想见毛主席的不是赵敬党而是她。脖子很挺拔,头上红艳艳的头花也颤颤起舞,猪屁总是从外屋探进脖子,有时也插上几句话。她见二奶神采飘飘就想寻二奶的开心:二奶,困不困呀?

不困。起根做饽饽,这个时辰哪到哪呀,离困早着呢!

二奶,这大岁数不回家睡觉,出来做哪家子饽饽。

老不舍心,少不舍力,你看二奶困得哈欠连天了吗?二奶故意把话音提得高出八度,吸引大家的注意力。

二奶头上的花好看。

好看吗?

好看,风不吹花叶乱颤。虽然猪屁改了隔眼的词,大家还是听出是民间传的四个女婿调戏烟花女丈母娘的故事。屋里掀起笑浪。二奶没乐,沉着脸说: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,你二爷进地窖三、四年了,二奶跟谁出过闲话?二奶告诉你们,从小别笑白头翁,花开花谢几日红。

大家都很窘。不大事和明哥一齐呵斥猪屁:看锅气,落气好揭锅。

二奶没出过闲话,大琴不是出过闲话吗。大琴摒着泪,出去解手。明嫂跟出去。大琴蹲在那里抹眼泪。明嫂也蹲在她身边:你明哥心软,对你可没有邪心,你若这样,他会上火的。

大琴揉揉眼睛:热得难受出外揉揉。月亮下大琴的脸上有泪花闪闪。明嫂快别哭了,看引起别人的疑心。二奶土埋半截子的人了,耍尖儿买快的脾气,一句话的亏都不吃。走屋去,就当笑话一听哈哈一乐。

大家都说二奶说话重了点儿。猪屁也给二奶赔了礼。

明嫂用备好的纱布、白菜叶一包一包给大家带回家尝尝。大家才觉出饽饽蒸完了。

临走,又都说顺道送二奶,都说明天去大琴家做饽饽。

 

送走大家,明嫂又用蒸饽饽水掺高粱米饭喂大黄狗,还对它说:睡轻点儿,院里有饽饽。大黄狗晃晃尾巴。

做完饽饽,好像解脱了一种束缚,明哥明嫂都觉得轻松在身上弥漫开来。炕头太热,他们把被捂得顶炕稍。被窝里明哥就跟明嫂唠起昨天早晨在玻璃上看窗花的情景。明嫂就笑他疾。又很投入地应着明哥的手做做事。弥漫的轻松中,双双进入很深很甜的梦乡。

天下大白时,双双才醒,想起去大琴家做饽饽,就急急地穿衣服。明哥唉哟一声,抻拧着脚了。明嫂就叫他再躺一会儿,她先看看晾冻的饽饽。

开门明嫂就奇怪大黄狗今天怎没今天没跟她身后来呢,一身的霜雪在亲昵中抖落掉。她叫两声:大黄!大黄!没有回音,急步到院里东园子的秫秸垛去看究竟。她险些跌倒。秫秸垛的豁口是狗窝。三只狗崽没了踪影,大黄狗四脚抠着秫秸趴着,头埋进凌乱的秫秸里。细看身体已冻成架子。她拽出大黄狗,只见大黄狗舌头歪吐着。双鼓出的眼睛下,粘着二串儿豆粒大的泪珠已结冰。明嫂抻开它的爪子,爪心有一缕细软洁白的小狗毛。爪子上挂着很窄的纤维红布条儿。看样子,大黄狗不甘死去拼力撕扯过。那缕白毛,是小花脖身上的,大黄狗又很揪心地呵护过它的骨肉们。

大明嫂泪未停,鼻涕先流下。她揪了一把鼻涕,嗓子像堵了东西:大黄狗被人药死了,狗崽们也不见了。

明哥立刻坐起来:你说啥?

明嫂又重复一遍,他彻底听清了,去蹬裤子,脚又疼,他骂一声这败家脚。明嫂看他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,就说:你先去大琴家,我去找找。

道冻得扒纹,车辆路过都跟没走过一样,百十来斤重的人,更无可奈何。前街、中街勘探过了,没见蛛丝马迹。她去后街找猪屁,让猪屁去前屯找狗崽的下落不会打草惊蛇,南北二屯都知道猪屁倒弄山货上城去卖,就有下屯查看山货的时候。

猪屁家有噪杂声音传来。是小狗崽哳哳细碎杂乱凄凉的叫声。

明嫂闯进猪屁屋里,猪屁眼睛哭得只欠开一条缝儿。坐在炕上披着被,膝盖前放着一个纸壳箱。狗崽的叫声从那里边发出:嫂子,你坐,你坐。

这是怎么回事?明嫂看见,深深的纸壳箱里,小狗崽们四处撞头地抓挠着。小花脖上有一撮逆竖着的毛。明嫂轻轻地拖出它揽在怀里,掀起那撮逆竖的毛,里边是鲜嫩的粉肉丝。她核实了大黄狗爪心的那缕毛的来源。轻轻抚摸着小花脖。它以为是妈妈用舌头舔它。小嘴巴不停地拱着明嫂。泪水滴下,小花脖的头湿润了。

你说啊!明嫂甩着齐肩的短发,眼睛很亮,亮得逼人。

猪屁看着明嫂:你要这个样子,我说出来,你还得吃人。

猪屁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。明嫂只好软下声调:杀人不过头点地,你说吧,我听听。

从明嫂家做饽饽回来。城里的余忘水听人说,三九天下的狗崽厉害,就让猪屁给偷去。猪屁想明哥明嫂不用偷,要也能给。他又怕叫不准丢面子。就说没准能要出来,就带他们试一试。余忘水是在猪屁没看见的情况下,将两个塞着三步倒药的馒头,扔进大黄狗张开的嘴里。大黄狗倒进窝里时,它还抓破了余忘水的羽绒服,还护着它的孩子。

猪屁哭着夺下狗崽们。

你还想不想到城里卖黏豆包了?

我猪屁宁可不到城里做买卖,也不能伤了明哥、明嫂。

猪屁向明嫂起誓:有一句慌话,天大五雷轰我猪屁。

不大事听后,说:猪屁在狗事上还算有人性。这年头捞钱不认亲的有的是。他命村文书开了一张罚款收据,递给猪屁。猪屁掏出五百元罚款时,明嫂推说:不要,不要。

不大事说:怪我治安防范没落实好。收据你揣着,钱我掏。

大家不解,为什么收据放在他手里?

不大事又说:屯里的饽饽还得让你去卖,答应好的事,别伤大家的心。

猪屁很畏惧,不大事说:余忘水找你别扭,你就拿罚款收据给他看。再不服,你让他见我来。明嫂你把大黄狗扯下的布条和那缕狗毛保存好。

我夹在户口簿里了。

腊月十八,阳光很充沛,全屯的人们扛着雪白的麻丝带子,到猪屁家送饽饽。客货两用的中型车上,不大事、猪屁一袋一袋按名字核实总数。又一袋一袋码好。明嫂家三袋子饽饽摆在上边,这是不大事的有意安排。临走用绳子拢包时,不大事打开明嫂家的袋子,拿出一个饽饽,饽饽上的五角星闪耀得很刺眼。不大事对猪屁说:卖饽饽时,天天掺着明嫂的饽饽卖。

猪屁点着头,哭肿的眼睛还有些红印。

明嫂拽过猪屁,给他系上脖领口子:饽饽卖个好价钱,二十三过小年,嫂子给你小鸡炖蘑菇。二十四扫屋日,帮你打扫新房。

车缓缓开动,人们目送着,他们用手一个个摸出来的饽饽,黏饽饽,载出屯又上了通往外边的山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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